读到这里,谈论的是吴兴华的用典。
也许对于每个搞文学创作,尤其是诗人来说,至少总有一两个人物的姿态,静默于心,至关重要吧。(还关乎技巧,即莱辛在《拉奥孔》里所述,刻画最丰富的那一点,这一点,延伸了从前,并预示了将来。)
对我来说,正好如此。(当然我无关诗人或作家)
很多人,几千年以前的,百年以前的,或者只是昨天的小猫,天空,对我来说,从来都不是过去,相反,他们从流动的历史走来,回头,凝固,以一种静默的姿态,沉淀于心,并成为我生命的部分。
一 回头与不回头的两难
忘记是从哪开始得知这个典故,然后怎样地沉淀为我的财富。但记得哈代与里尔克诗里的书写。这是个悲哀的故事。
色雷斯的俄耳甫斯是个诗人和歌手,善弹竖琴。他的琴声,可使猛兽俯首、顽石点头。一次,他的爱妻欧律狄刻在野外采花时,不幸被毒蛇咬伤而气绝身亡。俄耳甫斯得知这个噩耗,一路弹着竖琴,追到了冥府。他的琴声感动了冥后,她答应俄耳甫斯将欧律狄刻带回人间,但条件是路上不得回头看她。
他们一路走着,俄耳甫斯在前,欧律狄刻跟在后面。因为急迫,所以他走得很快。妻子在后面艰难的跟着。他想,怎么她在后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呢?她真的在后面吗?
他想回头看看爱妻。他制止了自己。但是心里还是忐忑。就在他们快要走出冥府的时候,焦急万分的他,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这一眼,就眼睁睁的看着欧律狄刻再次回到了冥间。
其实还有后话。回到人间的他,悔恨、痛心、哀伤。众多别的女子爱上了他。但他不置一顾。这些女子无法得到他,因爱生恨,就把他杀了。死后,两人终于在冥间得以重聚。
二 穷途之哭
阮籍与嵇康不同。嵇康,独立于乱世,临死,还慨然弹了一曲“广陵散”。阮籍掩好内心,岌岌然周旋于权贵。表面风平浪静。
籍母亲去世,其时正与人下棋。消息传来,对手想要停下来,他却铁青着脸要继续。在众人惊恐中平静下完了那盘棋。籍母丧数日,籍大吐血。
百转愁肠,郁结于心而已。
籍常驾车,不择道路,一路驱驰,驶到尽头,大哭一场。回头,继续去应付那复杂的人世,又是照常的从容淡定。可是也许有一天,那些陌生路途上的树,也会悲哀得在树身上长出点点泪痕。
不如意十有八九,能与人言只二三。这个二三,指人,指事?能有二三子,其实是奢望,知己者,一人难求,即使找个能说说话的人,已属难得。所以只有隐忍。实在忍不住了,再找个尽头,大哭一场,这就是所谓的穷途末路。
舔伤的方式,因为骄傲,所以生怕让人看见。因为回头,还得温暖如常人。
三 张爱玲:乱世的爱情
我记得张爱玲的,不是照片上的那个姿态,微抬头,旗袍,卷发。
中学时代,打哪看来的她的那几句话?她说,“我已经不喜欢你了,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。……你不要来寻我,即或写信来,我亦是不看的了。”
要怎样的深情、固执,才能爱到这般绝望?即使你已不爱我,我依然在受伤,你给我的,自己给的,一股脑全接住,要看看,究竟能伤到怎样,才会把我柔软的心变成坚硬的棱角,然后再结痂,枯萎。
李碧华写过,有一个女子,千辛万苦跋涉到千里外的一个城市,去看她爱的人。房门打开,是一个陌生的女子。她和她关系很好,温柔的,姐妹般的。有一天,她为她画画,男人在旁边看。突然,她搁下笔来。男人问,怎么了?她说,你叫我怎么画得下去?
这个女人,就是张爱玲。是因为爱屋及乌,还是卑微的隐忍,所以还能端坐在画布前,温柔微笑,面部如花?可是,终究挡不住内心的寒冷。
“你叫我怎么画得下去?”
这样一个人,怎么值得张爱玲这样去爱呢?
夫子说,你们去看看胡兰成的文笔,那个才情,真的是锦心绣口啊,你丝毫不会奇怪为什么张爱玲会爱上他,她不会不爱上他,甚至不可能不是胡兰成。
怎样惊世的才情才让夫子也这样说?我没有机会去读他的文字。但是此后读到一些只言片语,再回想夫子这话,才惊觉的确如此。
有一次,张爱玲问,你我的婚书上,要给我一世安稳。你给的安稳呢?
乱世荒芜,何来安稳?胡兰成冷漠答到。
怎么不是才情?这不就是张笔下活生生的悲凉乱世吗?他的无情、抛弃、自私,还有他的悲凉,于乱世的凄凄然。
好像另外一出《倾城之恋》,只是一悲一喜。
我始终不喜欢张的《倾城之恋》。有爱情吗,没爱情吗,这似乎本就是无关爱情的一个故事。陈思和说,他相信白流苏与范柳原是有爱情的,然后又云,张爱玲由于自身的局限,却不懂范柳原的爱情,甚至也不懂白流苏的爱情。既然她都不相信,何来柳白的爱情呢?而且,她亦无力于爱。
曾经那个男人告诉她,“不要紧,我们有今天,今天有我在你这里,无论多么可怕,都尚离我们很远。”
然而是乱世。即使不是乱世,他亦容易负情。这个世界,从来就是这样。何来一世安稳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