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子在教育台开讲郭嵩焘。感触良多。本想把这些想法记个片语,但一直没动手,看到这里,即陈思和《知识分子转型与新文学的两种思潮》,那段话突然联系上我这几天所想的。即从郭嵩焘的“君”“民”之变,到郭嵩焘、严复等的时代超越,再到相关的零碎的想法。是以为记。
一
郭嵩焘不为我们熟知,去百度一下,会搜到他的生平。生、死的年月,号,字,官至某某级别…大抵有这些。这就是档案,正如王家新写的,个人被剥夺了具体性,被锁在某个抽屉里。披上了时光的外衣,又成了历史。这就是历史,有名有号,却不是一个曾经像我们一样同样活过的人。不会哭,不会笑,没有柴米油盐。
就因为这个,也应该感谢司马迁的伟大,在他那里,人活过,而且还将永远的活下去。
想到豫让,应该他也会感谢司马迁,以及像宇文所安那样的人(参看宇文所安《他山的石头记》)。
二
郭嵩焘有很多看法,提议,很多都未被采纳。今天看来,当然不会赞同他的全部认知,但是正如夫子所说,他的很多东西却是直到今天也依旧无法超越的。
他的“开民智”的洞察,超越了整个封建时代。与之相同的是严复。(夫子认为,直到今天,我们依然小看了此人。)从指望“君”到重视“民”,是一大变。
这里就有一个矛盾。
我们都知道,封建统治最重要的一点,是“愚民”政策。
因此,我们也许可以从这点来理解郭嵩焘的悲剧性。
“原以为是大家都醒着,他在做梦。原来是大家都在做梦,他一个人先醒了。”
三
郭嵩焘一路坎坷,主要有两个关系没处理好,其实都是人事的关系。
从大的方面说,即办坏事的不一定都是坏人。人都在一个“场”里,包括自己。“恶魔”在身边,“恶魔”在自己心里。这就是为什么王国维认为《红楼梦》是悲剧中的悲剧(王认为悲剧有三种,一为运命使然,二为有坏人坏事,三为平常之人,平常之境遇,而不得不为之),也可以理解为什么哈姆雷特拖延报仇,及鲁迅的“吃人”(《狂人日记》)。
从小的方面说,郭嵩焘有才情,但是有才情不一定有执行力。
这就是做人与做事的矛盾。这个矛盾,在那个时代凸显出来,那么现在呢?
我们信“进化论”。
无疑,时代一天天都在变化,很多东西,已经越来越好。但是夫子说的好,今天已经解开了“裹脚布”,但是一定还有新的“裹脚布”。
就像文学从不会是进化论,今天的作品,不一定比昨天好。时代亦然。
陈丹青说,每个时代都会放大自己的痛苦,以为自己的时代是“人心不古”,是最糟糕的时代,其实“古代人一样嫖妓”。
所以鲁迅要“寻找别样的人们”,结果是临死还在呼喊,“一个也不原谅”。正如那些树木之于阮籍,对于鲁迅来说,只有小草(冯至,《十四行集》about鲁迅:“艰苦中只有路旁的小草/曾经引出你希望的微笑。”连青年,都背叛了他。
寻找别样的人们,不过是个未竟的理想。
在如此“依旧”的时代,人要怎么办?
四
郭嵩焘启发之四,即认识自己。
很多时候,当别人笑话他书生意气时,我的确也觉得他是迂腐。迂腐,某种程度来说是坚持理想。
这种坚持的姿态,依旧有区分。
一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。这是主动的承担,如孔子,又或者,是一种“姿态”的承担,如豫让。豫让的意义在于,他悲怆地证明了“形式和仪式的伟大胜利”,因为理想,所以才有这样生活的姿态,生活的姿态,反过来又加强了理想的实施(参看宇文所安)。
二是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。对自己的认识,从来都是最难的。有些人因为洞察力等可以避免很多错误的发生,但是更多时候,对自己的认知,来自“事后的智慧”。对大多数人来说,尤其如此。这也许就是“只缘身在此山中”吧。
自己的行为,及因行为而显现的想法,在外人看来,也许明白如镜,但是自己却无法抽身出来,冷眼旁观自己。于是只有一路生活,一路沿着此路生活。这也许就是所谓的性格决定命运。善于反思者,尚且可以吸取教训,指望将来,作为补偿。
因此培养自己的洞见、不断的反思生活,对每一个人来说,都是至关重要的。
对历史来说,亦如此。
意义重大的历史,也许在当时的个人看来,只是一件小事,甚至比不上每天的穿衣吃饭。回顾才能发现其真正的内涵。
PS:刚写完内容,突然这个标题迸出脑海。“随时间而来的智慧”,是叶芝的一首诗名,放在这里,却再适合不过。郭嵩焘本就是个历史人物,历史走过去,从历史中得来的智慧走了过来,这就是“随时间而来的智慧”。就内容来说,对“历史”本体的考究意味着时间意识,对郭嵩焘超越时代又受制于时代一样关乎时间,做人与做事在非进化论世代中的矛盾还是时间,自我认知的困难与“事后的智慧”(对人,对历史)同样包含了时间概念,总之,一切都是“时间”中的存在。
只愿时间不是兀自流淌,还要有智慧才好。
随时间而来的智慧
叶芝
虽然枝条很多,根却只有一条;
穿过我青春的所有说谎的日子
我在阳光下抖掉我的枝叶和花朵;
现在我可以枯萎而进入真理。
The Coming of
Wisdom with Time
Though leaves are many, the root is one;
Through all the lying days of my youth
I swayed my leaves and flowers in the sun;
Now I may wither into the truth.